拥抱新生

拥抱新生 

原著:Benjamin Rosenbaum

 

 

阳光灼烈,马车吱吱嘎嘎地摇晃着。孚鲁蹲伏在师傅的遮阳盖旁边,他的毛上滴下汗水。他的眷奴虫在毛发当中爬行,寻找荫凉的遮蔽。每当有一只眷奴虫钻出身体,切断他们之间的联系,他都感到记忆的突然丢失,就好像肢体被扯断一样。

 

孚鲁已经不是第一次被迫考虑到自己拥有的眷奴虫太少。他只有五只。三只是出生时就有的;另外一只起初是他父亲的;最老的一只曾经属于他父亲,也曾属于他祖父。有一回,当两只较老的眷奴虫都将牙齿拔离他的身体,然后在肚子上乱爬的时候,六十年的记忆——雕刻石头,跟祖母与母亲欢爱,为了学徒生涯与决斗而担忧——都消失了,只记得自身的二十年,这使得他有一种奇怪而晕眩的感觉。

 

“恶毒的天气,”坎奎特奇说道。年迈的雕神师伸展着身子躺在遮阳盖底下的一团毛皮上,他用爪子比划了一下。“恶毒的太阳。小子!深红色的瓶子里有清凉油。给我身上抹一点,我提醒你,别洒掉一滴。”

 

孚鲁找到了油,并且抹在师傅苍老的皮肉上。坎奎特奇身体肿胀,有几片区域没有了毛发。他就象太阳底下腐烂的动物尸体一样恶臭。孚鲁的持握手颤抖着触碰他。师傅快要死了,当他死后,孚鲁在这个世界上的确凿地位也就消失了。

 

在坎奎特奇的脖子上,跟孚鲁一样,悦美欢愉女神悬挂于一根皮革绳子上:它由坚硬的灰石头刻成,一尊丰腴,圆滑,欢笑的女神,二十七只眷奴虫在她身上闪动。这两尊复制像都是坎奎特奇刻的。真是奇怪,司掌美丽的女神竟然会经由他那丑陋,肿胀的躯体来将自己创造出来。

 

坎奎特奇布满血丝的眼睛骤然睁开。“你还不是雕神师,”他用嘶哑的声音说。

 

孚鲁一动也不动。他做错什么了?师傅非常自负——他注意到孚鲁的厌恶了吗?坎奎特奇会将他羞辱地送回父亲家里吗?去照看耕地猪,不得婚娶——期望当他自己的躯体衰老时,可以找得到个把同情他的侄儿,接受他的一点记忆。

 

“你知道为什么我们赢得了这些土地?”师傅问道。他拨开窗帘,向着马车侧面比划了一下,他们周围都是嶙峋的红色石崖。

 

“我们在战斗中击败了无神族是因为诸神眷顾我们,师傅。”孚鲁陈诵道。

 

坎奎特奇哼了一声。“并不是诸神眷顾我们。是我们眷顾诸神。”

 

孚鲁不能理解,他弯腰按摩师傅的躯体。坎奎特奇用爪子推开孚鲁的持握手,喘息着坐了起来。他厌恶地瞪着孚鲁。

 

孚鲁意识到自己正咔哒咔哒地扣合着爪子,他强迫自己停下。师傅注视着他——想起了当看到即将要附身于那些满师学徒的眷奴虫时,孚鲁的每一次抽搐。

 

孚鲁挺直自己的身子。“师傅,有些事情我一直不明白。”

 

坎奎特奇的眼睛闪烁出好奇的光芒,或者也许是怀疑的光芒。“问吧。”他说道。

 

“无神族怎么可能真的不信神?”

 

师傅皱起眉头。

 

“我的意思是,如果没有神,当他获取新的眷奴虫时,怎么可能不发疯?”他记得那天他将悦美欢愉女神奉为自己的神祗,将其作为生命中的信仰,用以整合思绪。当医师们在地下大厅里轻轻地将眷奴虫从他父亲渐渐冷却的尸身上分离出来时,他想要继续做个儿童,想要在选择神祗之前再多等一会儿。但是祭司严厉地教导他——如果没有神,一个个体就只不过是一团翻腾的记忆。忠心,欲望,以及各个眷奴虫的种种选择将互相冲突,而他就像一条遭到百年风暴袭击的小船。

 

“啊,我的学徒野心勃勃,”坎奎特奇低声说,“师傅现在又老又虚弱。也许学徒该代替我去出席高级军事参议会。也许他该知晓我们与无神族战斗的秘密——”

 

“师傅,我不是要——”

 

“无神族不交换眷奴虫。” 坎奎特奇说。

 

“什么?”

 

“也许在很小的时候他们会,” 坎奎特奇挥舞着持握手说,“或者他们只交换某些非常特殊的技艺,不带其他记忆,用某种不完整的眷奴虫。我们不大确定。但是基本上,当他们死去时”——他停顿了一下,观察孚鲁的反应——“他们的眷奴虫就被毁灭了。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获得了战斗的胜利。他们最伟大的战士只不过跟他们的躯体一样年纪。”

 

孚鲁突然感到一阵恶心;苦涩而刺激性的液体从胃部涌到喉咙里。当身体死亡时,无神族蓄意谋杀他们自己!

 

“现在我就告诉你为什么你还不是雕神师,假如野心勃勃的学徒有耐心听的话。” 坎奎特奇说。他用爪子敲了敲孚鲁脖子上的悦美欢愉女神。“雕刻复制品,好让人们不要忘记他们的神,让他们不会发疯,这算不上什么。是时候你该雕一个新的神了,就像我雕出正义无惧神,就像我的祖父雕出悦美欢愉女神。”他重新躺回毛皮上,闭起眼睛。“那将是一个传世的杰作,在赫什节那天揭晓。你将使用这些新的软玉。”

 

孚鲁默默地看着师傅入睡。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坎奎特奇的满师熟手们没有一个被允许创造神祗,即使是特姆卡也没有。为什么让一个学徒来做呢?为了羞辱熟手们,让他们难堪——惩罚他们对于坎奎特奇的死太缺乏耐心?还是师傅认为孚鲁有相当的技巧?

 

 

“剥废徒”在新矿里工作,将软玉从悬崖表面挖出来。因为天气炎热,它们的毛被剃掉了。它们中有许多都带着流血的爪子,是被岩石撕裂的。孚鲁试图看别的地方。他很少看到这么多“剥废徒”。他们的身体健壮有力……而且没有眷奴虫。这太可怕了,然而这一片片空空的皮肤中有某些东西呼唤着他,就像一块未被践踏过的雪地。

 

软玉嵌在灰岩当中,闪耀着光芒。坎奎特奇已经对着工头喊叫了一整天。为什么要用愚蠢的“剥废徒”?它们的理解力在那些旧矿里还管用,那儿都是旧的灰岩。在这些美妙的新软玉中可以刻出精致的细节——用来敬献给神的完美矿石,从无神族那里赢来的——但软玉很难开采,它们没有能力学会怎样做。到现在为止,它们已经毁掉了每一块大块的矿石。

 

“它们没有用!没有用!” 坎奎特奇对着工头尖声叫喊。“为什么你不能找些真正的人来?”

 

“这是开矿,”工头固执地说。“真正的人不愿做这种工作,圣者。”

 

“孚鲁!没用的小子!你自己就像个‘剥废徒’那样傻站在那儿!”师傅眼中闪烁着恨意。“把那家伙给我带过来。”他一边说,一边指了指在附近一块矿石边迟钝地工作着的一个大个子‘剥废徒’,它的爪子每次挥舞都将那些珍贵的石块敲碎。

 

孚鲁将它带到师傅跟前。它很驯顺;他只需用爪子轻触它那奇怪赤裸的皮肤。这个“剥废徒”一边走一边轻轻喘气。它的爪子撕裂了,而且看上去很饥饿。孚鲁想要拥抱它那强壮的身躯,在它耳边轻诉安慰的话语——荒唐而愚蠢的念头,他试图将其忽略。

 

“让他低下头对着我,” 坎奎特奇嘶哑地说。

 

孚鲁将它摁下去跪在师傅身边。师傅要悄悄对它说什么吗?那会有什么用?

 

工头站到一边,恼怒地左右跳着脚。坎奎特奇将他老迈的爪子伸至“剥废徒”脖子底下,靠在它柔软的毛发上。“剥废徒”严肃、恐惧地回视着他。坎奎特奇哼了一声,一用力,合上爪子,割穿了肌肤。“剥废徒”抽搐着,颤抖着,发出一声尖呼;工头诅咒着冲了上来;然后咯嚓一声,“剥废徒”的脑袋滚落了它的身体,而身体瘫倒在地上。血溅到了坎奎特奇身上。

 

“你疯了?”工头失态地吼道。接着,恐惧出现在他的脸上,他跪倒在地,把脸埋进泥土里。“圣人,请原谅……”他呻吟着说。

 

师傅轻声笑着,也许为他自己身上的老爪子仍有能力杀戮而感到高兴。他咯嗒将爪子合上。血是黑色的。然后他板起脸。“带些真正的人来这矿场工作,”他说。“这些令人厌恶的东西实在太没用了。”

 

孚鲁呕吐到泥地里。

 

“你需要整块的石头来完成你的不朽作品!”师傅说道。“笨蛋小子。现在,替我清理身子。”

 

 

软玉是个奇迹。一个月后,在一个晴朗无云的天气里,雾气盘旋着越过地面,飘向天空,孚鲁站在坎奎特奇府宅中的雕刻室里,面对着从矿场运来的大石块。雕刻它就像梦到了力量;它在他的爪子下歌唱,在他持握手中的锤子与锉刀下歌唱。

 

最后几个星期里,他仅仅回到宿舍吃晚餐和睡觉。这一工作完全不同与复制神像。坎奎特奇是对的;直到现在,孚鲁一直不是个雕神师,只是一个复制者。现在,一个新的神正在他的爪子底下成形。

 

当孚鲁看着这新神,他感到仿佛拥有一千只眷奴虫,带有的记忆象“圣使”的眷奴虫那样古老。作为一个可怜的城堡建筑工的第九子,他自己永远不敢雕刻出如此震撼,如此真实的东西。他知道,是一位神在通过他的身体操作,但不是悦美欢愉女神;一位新的神,一位只有他知道的神,正在通过他的爪子让自己诞生在软玉当中。

 

他决定了,这位新神就叫作拥抱新生神。这是一尊令人敬畏、令人惊奇的雕像。在这尊雕像中,一个没有眷奴虫的人,就像“剥废徒”或者被惩罚的罪犯,弯下腰用爪子触碰地上的一只眷奴虫:轻柔地抚摸。孚鲁知道,下一刻,那人将会用持握手拿起眷奴虫,把它放到自己胸口;眷奴虫将会用牙齿咬入他的体内,寻找血与神经;甜美的记忆将会涌入那人的意识当中:最初的思想,新的身份。

 

孚鲁低头看自己的持握手;它们在颤抖。他不感到疲倦,他感觉象在歌唱。但距离上次休息已经二十九小时了。他不能冒犯错的风险。

 

他拉过一块布盖住神像,然后沿着通往宿舍的小路走去。当他离开雕刻室,神的拥抱消退下去,疲惫爬上了他的肢体。他几乎提不起爪子来。

 

当他经过无人的春日阁时,前面有个影子晃动。他停了下来。他听到在黑暗中有杂乱的呼吸声传来。

 

“谁在那儿?”他说。

 

满师学徒特姆卡走出来进入日光中。

 

孚鲁松弛下来。“你吓着我了,特姆卡!”他说。就在说话的时候,他注意到特姆卡脖子上没有佩戴悦美欢愉女神,而是戴着正义无惧神,那是战士的神。“你为什么——”

 

满师学徒颤抖着向他迈出一步。他的眼神奇怪而空洞。他喝醉了?“你好吗,孚鲁?”他问道。“你的工作怎么样了?”特姆卡的爪子合拢起来,他抽搐了一下,仿佛惊异于自己的行动。

 

“你没事吧,特姆卡?”孚鲁一边问一边退后一步。

 

“这么问真是好心啊,”特姆卡一边说一边踉踉跄跄地向前走。孚鲁退到阁楼的庭院里。特姆卡个子比孚鲁小,但吃得很好,而多年雕刻神像使得身上布满肌肉。

 

“我想问你,”孚鲁说,“特姆卡,当师傅,呃,过世之后,你会,你有没有考虑过接纳我?我会很感激的,假如——”

 

特姆卡爆发出响亮而颤抖的笑声。他弯下腰,爪子置于眼前,他的身体抖动着。然后他抬头看孚鲁。

 

“它们都给了你,”特姆卡说。

 

孚鲁眨了眨眼。

 

“坎奎特奇对歌咏师傅说的。我偷听到了。你将拥有他的所有眷奴虫。他不想自己的记忆在满师熟练工体内被弱化,被疏散,或者,按他的话说,是悦美欢愉女神不想。”

 

“特姆卡,这太疯狂了。我没有那个天赋……

 

特姆卡的爪子张了开来。它们闪着微光,刚刚擦净磨利。“天赋!你这个笨蛋!他不是因为天赋而选择你!他选择你是因为你那五只虚弱的眷奴虫,还有你软弱顺从的天性。他想要继续作为自己活下去,仅此而已!你的记忆不会对他造成麻烦!”

 

特姆卡右足向后滑,他的持握手往前盖住胸口。孚鲁见过这个姿势,在他哥哥维拉格训练的时候。这是战士的姿势。

 

“特姆卡——”

 

特姆卡攻击时孚鲁往后一跃,但是太慢了——一只爪子的尖端划破了他的侧面。孚鲁自从小时候在污垢的野地里玩塔喀游戏之后,就再也没有打过架。他压低身子往前突,阻挡住特姆卡的爪子,并试图用身体冲撞他。特姆卡旋身闪开,他的持握手飞快地伸出,拍向孚鲁的耳朵。孚鲁双腿无力支撑,他瘫倒在了地上,疼痛冲刷过全身。

 

特姆卡打得不象个外行;他一定是从战士那儿借了或者租了眷奴虫。他没有喝醉。他那呆滞的眼睛是由于还没有整合好眷奴虫,它们在他的灵魂中争斗。但是在想要杀死孚鲁这一点上,他有足够的协调一致性。

 

“起来,孚鲁,”特姆卡吼道,这是一种战士的声音,正义无惧神信仰者的声音,期望着一次光荣的杀戮。然后他又以一种轻柔的声音,以一个熟手引导年轻学徒的声音说:“我会让这很快过去。”

 

孚鲁感到疲惫充斥着全身,并在他的肌肉当中呼嚎。如果大声呼救,他知道特姆卡会杀死他,并在救援到来之前消失。他躺在沙地里,听到特姆卡的脚摩擦着地面谨慎地向自己走来。女神,帮帮我,他祈祷着。

 

但帮他的不是悦美欢愉女神——一定是那位新神,拥抱新生神,希望自己被雕刻出来,因为他做到了作为孚鲁不可能做到,将来也永远做不到的事。拥抱新生神支撑起孚鲁的身体,并撞向特姆卡,孚鲁的爪子猛然甩出,割断了将正义无惧神像系在特姆卡脖子上的绳子。没有了神的特姆卡尖叫起来。神像掉下来时,孚鲁将它抓住,然后扔到了阁楼的阴暗处。特姆卡的爪子伸向孚鲁,但他的身体转了过去,歪歪扭扭地追逐着他的神。孚鲁奔向师傅的宅邸。

 

 

在赫什节那天,孚鲁结束了一周的斋戒。他很虚弱,但感觉得到了净化,准备好实行他的任务。当拥抱新生神揭幕之时,他终将为家族赢得荣耀。

 

他坐在高台之上,师傅的旁边。在他们面前就是那尊传世杰作,蒙在一块布下。孚鲁渴望见到拥抱新生神,但他不可以,直到揭晓的时刻到来。他突然怀疑人们会看到什么。一个“剥废徒”或者一个罪犯成了神,将手伸向禁忌的眷奴虫!如果不是神假他之手雕刻出来的,他会吓到自己。他颤抖着——如果他们没有看出来神的手笔怎么办?如果他刻出来的是异教邪神怎么办?他试图将精神集中于悦美欢愉女神之上,让她来凝聚自己,就像制陶工将黏土凝聚在转盘上一样。但他的头脑里充满了影像。那个开采软玉的健壮而可爱的“剥废徒”;血淋淋的头颅在矿场的尘土里滚动。无神族和他们怪异,邪恶的习俗。他想象着他雕刻的“剥废徒”,并伸手向它们致意。他僵硬地坐着,头脑里满是奇怪的念头,直到那一时刻来临。

 

祭司在传唤他。他猛然离开座位,犹犹豫豫地走过高台。四周,观众们使劲向前挤着。一些人发“嘘”声让小孩子安静下来,然后一切都静止了。他伸手拉开盖住拥抱新生神的布,人群中想起一阵呼声。

但那不是拥抱新生神。

 

身形仍然相同;这确实是他自己曾充满关爱地雕刻的那块软玉。但在神像的身躯上,清楚地刻着突起的眷奴虫:十七只眷奴虫,新的数目,适合新的神祗。而伸出的爪子也不是抚摸一只掉落的眷奴虫;而是要将一个微小的无神族士兵碾碎,士兵的爪子上燃烧着火焰。

 

石块上是师傅鲜明流畅的雕刻手法。

 

人们鼓起掌来。孚鲁扭头去看坎奎特奇。

 

师傅的嘴角上扬,露出一个满意、宽容的微笑。我加上了你忘记的部分,他的眼睛说道。你干得不错,但是其中的信息不对。我纠正了它。

 

那有什么关系,孚鲁想象着坎奎特奇在说。那有什么关系?他得意洋洋地注视着孚鲁。你已经证明了没有辜负我。很快这具躯体就会崩溃,而你将携带上我的眷奴虫。我所有的记忆,我所有的力量。我们将合而为一。然后我们将在悦美欢愉女神的引导下雕刻。

 

在孚鲁站立的地方,他可以隐隐闻到坎奎特奇皮肤上腐烂的气味。师傅即将死去,但师傅不会真正死去。他甚至不会改变太多。孚鲁知道他自己的五只弱小的眷奴虫根本无法匹敌坎奎特奇的那十六只,他自己的记忆就像轰鸣声中微弱的轻声低诉。他也许还会被清楚掉一些,因为携带二十一只即使是对一具年轻的躯体来说也太多了。有些东西可能会保留:孚鲁的勤勉,或许还有他对于岩石纹理的热爱。但当他想到坎奎特奇在矿场里割下那个“剥废徒”的脑袋,那将会是十六个响亮而满足的声音,加上或许是三个微弱而不安的。

 

他应该感到高兴。他的神是悦美欢愉女神。圣族最伟大的雕神师将通过他的肌肉,他的爪子,来创造伟大的作品,他如何会不欣喜呢?如果他的记忆消散了,又有什么关系呢?他记起自己还是母亲手中一个咿咿呀呀的幼儿时:多余的第九子。他记起母亲抱着他这个婴儿,他抚摸着母亲的额头。“他不会继承遗产,”她说道。“我们要找些别的出路,”他说道。“也许做僧侣。他将拥有一只我的眷奴虫。”“两只,”母亲说道。他皱起眉头,低头看看这个哭喊着的苍白婴儿,想道,两只?给这条瘦得皮包骨头的小鱼?

 

孚鲁忍受着掌声,慢吞吞地走回去,坐到坎奎特奇身旁。恶臭令他无法抵抗。

 

这条小瘦鱼永远成不了战士,他的父亲想。               

 

我宁愿做个无神族,孚鲁意识到。我宁愿死一次,完全地死一次,也不要成为坎奎特奇。

 

 

“待将‘圣使’之决断公诸于众。”宣令官高声说道。“罪即是反叛,即是崇拜异教,即是试图投敌。身体本无过,可予免刑,然而不适宜持有记忆。故将其记忆放逐于野,以显‘圣使’宽宏大量。”

 

他们夹持着他,但孚鲁不想挣扎。他浑身发软,汗水直流。他看看自己的胸口;那里看不到悦美欢愉女神真是奇怪。他觉得又成了儿童。

 

他走开时一直看着假的拥抱新生神像,看着它上面钻出躯体的眷奴虫。他杀死了一位神吗?但那是个伪神,是个畸形的怪物!

 

医师从他的身体中取出一只眷奴虫。他注视着它在火盆里蠕动着被烧毁。它发出一阵咝咝的怪异尖叫声。恐惧在他肠胃里如同气球一样膨胀。他们又取下一只眷奴虫,曾是他祖父的那一只。祖母长什么样?他只能记起她年老时的样子。真是遗憾,真是遗憾。她年轻时一定很美丽。他不是经常这样说吗?

 

他们又取下一只。他需要一位神祗,需要一位神祗来凝聚他。但他无法去想悦美欢愉女神。他已经背叛了她。他想到了拥抱新生神,真正的拥抱新生神,那个被剥夺眷奴虫的身形,向着希望伸出手。是的,他想到了。他们又取走一只。它在火里扭动着化成了黑炭。孚鲁,他想道。我叫孚鲁。他们去取最后一只眷奴虫。拥抱新生神,他想,那软玉的身躯。记住。

 

一头野兽站立在庭院中。风很凉爽,森林闻起来象春天的味道。在那儿,捕猎即将展开。其他人抓着他。他们闻起来象是他的族人,所以他没有攻击。他们放开他。

 

他环顾四周。那里有个可怕的老家伙,散发着恶臭,看起来很生气,或者很悲哀。其他的则挥舞着爪子,叫喊着。他发出咝咝声回敬他们,并挥舞着爪子。但是有太多对手。他逃跑了。

 

他奔向森林。森林闻起来象是春天。捕猎即将在那里展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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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则回应给 拥抱新生

  1. Wei说道:

    狐狸怎么这么闲啊,你要成为上海的朱学恒了

  2. husy说道:

    哈哈,你还知道朱学恒啊,赞的。

  3. Renjie说道:

    这篇小说的确很棒!

  4. Unknown说道:

    我也想知道你为什么这么闲?! 吼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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